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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l 韩媛:失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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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  媛   全国公安作协会员、公安诗歌诗词学会理事,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山西省太原市公安局民警。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啄木鸟》《山西文学》《人民公安报》《山西日报》等刊物,出版有散文集《从记忆的窗前经过》。




失猫记

自从在办公室发现两只小老鼠后,我和夏姑娘便开始惶惶不安,紧张焦虑的情绪大有要影响正常工作的架式,半天之后,我们的小领导翔哥终于看不下去了,果断决定要在综合大队养只猫以平复我们的情绪。翔哥是我们综合大队的大队长,说他“小”,并非不尊重,而是因为他是我警校的小师弟,队长的尊称只在场面上用用,私底下,我和夏姑娘都愿意喊他翔哥,夏比他年纪小些,我嘛,在“哥”后面是略带一个尾音的——翔哥儿。翔哥一个电话打出去,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朋友便把两只小猫送了过来。他这朋友,也不是外人,是他以前单位拘留所的同事老王,也是我们赶得巧,老王养的猫刚好下了一窝小猫崽。 

送来的猫是两只,一只黑花一只黄花,身躯都不过一拃来长,毛绒绒的,黑的是小圆脸,黄的是小尖脸,俩小家伙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眼睛滴溜溜的瞅着新环境和我们这些陌生人,撒娇似的喵喵叫着。虽然身量还小些,但以它们目前的伶俐活泼样儿来看,震慑几只小老鼠已经足够,捉大老鼠也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我们喜出望外,夏姑娘更是如获至宝,她高高兴兴地把它们俩统称为“咪宝”。 

综合大队养了两只猫!在我们不大的看守所里,这消息就算是大新闻了,尤其是对于那些喜欢猫猫狗狗的同事来说,每天借着到综合大队办公事的机会顺便逗逗小猫便成了他们的乐事。也有专门来看猫的,比如在监区上班的小米,他每回下班走之前,都要过来和猫猫们告个别,一只一只托在手掌心里,一边抚摸一边柔声地和猫猫絮絮地说道着什么,我有时候经过他的身边,都不好意思停下来,感觉好像会窥探到人家的隐私似的——这就是那个严肃的米警官吗?平素在监区里的工作岗位上看到他,始终都是一张绷着的脸,如果没有这两只猫咪,我们上哪儿能看见他这柔情似水的模样?

我是个伪爱猫者,打小就对猫猫狗狗这类小动物没有太多的亲近感, 看见猫咪在脚边打滚嘻戏心里固然觉得可爱,但绝不会伸手去触摸一下它们的皮毛,两只猫咪对于我的意义,多半只是增加了内心的安全感——我实在是太厌恶老鼠了,除了厌恶,更深刻的感受是“怕”。五年前夏天的某个夜里,一只大老鼠将我们家阳台窗户的纱窗咬破后钻进了屋里,在厨房、客厅、卧室里搞了大量的破坏活动,轰和赶根本不是办法,动用了捕鼠夹和粘鼠板这些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捕鼠工具也终未能将其捕获。因为这只祸害东西,我们整日整夜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吃饭不香,睡觉也不踏实,两天之后,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无奈之下,我在当时工作的派出所驻地村子里跟老乡借了一只猫,把猫带回家的当天夜里,刚一熄灯,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叮呤当啷的声响,跑过去开灯一看,猫咪正从冰箱上跳下来,嘴里叼着的,正是那只可恶的大老鼠,它垂着脑袋,耷拉着尾巴,再也不能在我们家作威作福了。那一刻,我欢喜的差点唱起来,对猫的好感和崇拜之意油然而生,自那之后也是滔滔不绝绵绵不断。但尽管如此,要我亲手去伺养这两只猫猫,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我没那份耐心,说得更直接一点,是没有那份爱心。

夏姑娘就不同了,她对猫猫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早晨一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接待大厅的门,看看咪宝在与她分别的这一夜过得好不好,吃早餐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鸡蛋省下来,把蛋黄掰碎了喂给咪宝吃,猫猫刚来的时候,她专门买了牛奶喂,稍稍大一点的时候,她又在网上千挑万选订购适宜的猫粮,为了防止猫猫长寄生虫,她还到宠物店买回了药水,隔几天就给咪宝耳朵后面点几滴,至于猫猫起居生活中必须要用到的猫碗、猫砂这类东西,她也是精心购置,不曾有一丝丝马虎。翔哥呢,为了保证两只猫猫享有宽松舒适的休憩空间,他特意找来一个质量坚固的大纸箱,裁出窗口,铺上厚厚的毛巾,放在大厅里阳光最好的角落里供猫猫享用,工作之余,他也会蹲在猫室旁边,笑咪咪地和咪宝们说上几句甜言蜜语。我看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除了佩服还有感动,我常想,倘使经年之后,我再回忆起这一幕一幕,心底一定也还可以蔓延出一片连绵温软的花朵来。

猫猫初来的时候是五月上旬,在夏姑娘的精心喂养下,一个月以后,两个小家伙明显长了个子,身板也从原先的柔弱变得茁壮结实起来,可爱劲儿自不必说了,偶尔停下手中的活儿盯着它们看时,你会发现,它们也会忽然在玩耍中停下来看看你,那两双眸子里流露出来的目光真纯净,初来时的怯意已经完全没有了,当然,与日俱增的还有它们的顽皮和捣蛋劲儿,比如放着好好的皮球和绒球不玩,非要跳到花盆里探那几片红掌的大叶子,不把青碧的叶子抓到遍体鳞伤绝不撒手。每次发现这种事情,我都要把夏姑娘叫过来参观,我说,咪宝,你夏姐姐怎么也不管管你们,由着你们俩折腾!听到我的训斥,咪宝就停下来,歪着脑袋呆萌萌地望着我,夏姑娘于是就轻轻地把它们捉下来,陪着笑脸和我说,我们还小呢嘛,大了就好了,原谅一下下吧。

我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九月上旬,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回望那个时候,我们是多么地快活啊!其实我和夏姑娘都很清楚,我对小猫破坏花草不仅是没有愠意,相反地,像娇宠自家的孩子一样,在心里甚至是纵容着它们的,我把它们在楼道里逗弄一片被它们拽下来的叶子的情景用手机拍下来,传到了微信朋友圈得瑟,光那小视频后面跟随着的几十个赞和几十条评论就够让人得意的——那么可爱的小猫咪!谁家这么奢侈,一养就是两只!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好啊!如果咪宝和我们一直相守下去,我们看着它们在身边一点点长大,那么,我们的成就感和咪宝带给我们内心的柔软和感动不知道将会有多多少呢。然而,时间终于走到了六月十五日,我们肯记住这一天,不单缘于它对于我们单位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从这一天起,我们直接向交警办案单位收押涉嫌危险驾驶的关押对象了,而是因为,这也是我们小黑失踪的日子(直到那只黑花毛色的咪宝失踪后,我们才为它确定了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名字“小黑”)。小黑怎么就会失踪了呢?我们怎么想也想不通,最合理的解释是,那天下午临下班时,同时来了好几家办案单位的车,车多人也多,一向清静的院子里一下子就变得乱糟糟的,第一次离开楼道到院里玩的小猫们也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被忙碌着的我们忽视了。据当时在院里等候班车发车的同事说,曾看到小黑在班车下跑来跑去,也许是它跳到车底的某个机器上,没等跳下来车就启动了,它一直跟着车到了闹市区什么地方才跳下车,从此杳无音讯;也有人说,它是被办案单位某个民警捉走了,因为小黑确实比小黄长得漂亮,特别招人待见;又有人说,它是跑到办公楼后的山脚下在灌木丛里玩耍迷了路,被什么大动物叼走了……实在是众说纷纭。但说归说,哪一种也没有得到确切的印证。而小黑失踪,最难过的莫过于夏姑娘和小黄了,夏姑娘那天值班,她在完成了收押工作后,召唤咪宝回家,结果找来找去只找到了小黄。第二天早上,她一见我就说,小黑找不见了。我心里一沉,真的?嗯,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赶紧拍拍她的肩膀说,咱再找找。她摇摇头,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指着正在猫窝里呼呼大睡的小黄说,小黄一夜没睡,在院子里到处喵喵叫找小黑,累坏了。

我很自责,因为把咪宝放到院子里去玩是我的主意。由于猫咪的起居都是在接待大厅里,虽然夏姑娘打扫得勤,但每天早晨开门的时候总是有异味的,我于是便游说夏姑娘,说咪宝们都长大了,应该把猫窝放在楼梯下的角落里,那儿既安全又通风,而且,应该增加室外活动,不能老让它们在屋子里折腾。夏姑娘毕竟是有点儿舍不得,但鉴于咪宝的确有抓咬网线电线的情形,她勉强采纳了我的建议,把两只不愿离开大厅和楼道的小猫捉到了院子里。可就在头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我的罪过。

小黑的失踪给我们综合大队的气氛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和翔哥虽然也不好受,但都知道,我们谁也不及夏姑娘伤心更多,她对我们说,耳边好似总有小黑的叫声呢。这怎么可能呢?但我们不忍心告诉她,这只是幻听。于是,翔哥和我陪着她到办公楼前的花圃里、楼后的蔬菜地、山脚下的灌木丛,甚至进到监区大院的每个角落去找——虽然我们也知道,那重重的大铁门,小黑是不可能穿越过去的,但却都心存侥幸,期待奇迹的出现。

奇迹当然没有出现,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小黑。夏姑娘于是便安慰我们,其实更是安慰她自己,她强迫自己和我们相信第二种说法,她说,小黑一定是被有爱心的人抱走了,它现在一定和小黄在我们这儿一样,过着舒适的生活……

失亲之痛,猫咪是不会表达的。但没有了伴儿的小黄的那种失落,我们却是能够清清楚楚看得到的,它再不像从前那么活泼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吃的不多,睡的也不是那么踏实,在它的心里,大约已经放弃了找到小黑的念头,也许会有一天,它可以将有关小黑的一切全部忘掉,但我相信,和我们一样,它的这个过程也将是漫长而艰难的。六月的阳光下,它在箱子里闭着眼睛,头歪斜着,偶尔,小小的身躯动一动。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想,一只小猫是多么地孤单寂寞啊!小黑在的时候,这个时分,它们俩不是追逐嬉戏,就是一块给我们捣乱,要不,就是自娱自乐,比如,隔着门板,从下面的缝隙里你一下我一下地伸过去毛腿腿,互相挠着玩,现在,这幅情景只有在我们的回忆和小黄的梦境里了。    

七月中旬,我休假了,再回来上班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上旬。一见到身形健硕、毛色油光水滑,小脸也变得圆嘟嘟的小黄,便忍不住地感叹,哎呀!小黄呐,你夏姐姐可真是会调养你啊,怎么才二十来天不见你就长这么漂亮了!翔哥问我,怎么样?姐,它变好看了吧?是啊!我说,当初它们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小黄比小黑好看,现在,出落得更好啦!翔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姑娘,撇撇嘴。夏姑娘抬眼看了看他,恨恨地说,不准说!我觉得他们俩神情怪怪地,却也没在意,我说你们俩怎么啦,这大清早的闹什么别扭啊!

直到九月初,也就是前几天,小黄在楼道里逮着了一只老鼠,我又由衷地夸赞它的时候,趁着夏姑娘不在跟前,翔哥终于忍不住了,他说,姐,你还真当这是小黄呢?我反问,咦?这问题怎么那么奇怪!这不就是小黄嘛!他笑,姐你还真是粗心啊!你也不想想,小黄的肚子是黄花毛色的,它怎么可能长着长着就变成白的呢?哦?我有点迷糊了,老实说,我还真没注意过猫猫的细节,你是说,这是另一只猫?那咱的小黄呢?他摇摇头,唉,也丢了,夏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难过,这只黄猫,是我又去跟人家老王要的,和小黑小黄同是一窝的。

原来是这样!我们的两只咪宝竟然全部都丢失了!

我有些愣神儿,恍惚之间,那两只小猫跳进花盆里抓花叶子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打开发在微信里的视频,它们在里面重复着同一个场景,不按下停止键,它们就可以这样不知疲倦地玩闹下去,可在现实中,却是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但也许是小黑丢失事件已耗尽了我的感伤,对于这迟迟而来的小黄失踪的消息,我却好似没有了当初那样的痛感,小黑的丢失,曾引发过我无数的猜测和想像,而现在,关于小黄被丢失的细节,我却不再想去追问了。

回头看看趴在椅子上睡觉的这只黄猫,它承袭着“小黄”的名字,也一天天地长大了,习惯了在院子里疯跑疯玩,不怎么爱腻在屋子里,但即便它终日不肯离开大厅,夏姑娘、翔哥、我,我们谁也不会强行把它捉到外面去的,而一旦到工作的繁忙时段以及在押人员家属接待日等这一类来访人员多的日子,我们会把它捉进笼子里放在视线范围内。因为一而再的失去,我们在对待猫猫的问题上变得小心翼翼,尤其是我,再也不敢给夏出什么主意了。

除了猫,我们院子里还有一只叫宝宝的狗狗,据说它快十岁了,它的步履蹒跚,行动迟缓,呈现出一种不可逆转的老态,眼瞅着大限将近,生命终结已是不可避免,我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迎接它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当然,真到了那一天,人也还是会悲伤的,但悲伤与悲伤不同,至少,我们知道它归于何处,而两只小猫的去向成谜,始终让人不能释怀。

闲暇时,三个人一处说话,小黄散漫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还时不时还在我们的腿间绕来绕去,然后找个太阳地儿软绵绵懒洋洋地卧下去,它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却总是牵动我们的话题,虽然我们都尽量不谈那两只咪宝,却也总不能避免再度沉浸到回忆当中去,想来的确是人生聚散真容易,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我们的心里留下了一缕难解的疑团和难泯的牵念。

写一篇《失猫记》,本来是我在休假期间给自己定下的任务,但说不清什么原因,一直未能落笔,九月初秋的今天,当我动笔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什么,或许,如同聚散离合一样,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在那个时候完稿,叙述的只能是一只小猫丢失的故事,只有在这个时候写就的,才是全本的《失猫记》。




乡村生活

食堂里飘出玉米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院。下班的时候,正在做饭的大嫂叫住我,说,已经煮好了,吃了再回吧。又交给我一个袋子让我拿回家去,打开一看,是十来穗儿玉米。入秋以来,我们在派出所后院种的玉米已经被连着吃过了几茬,这几穗儿看起来已经明显有了老相。大嫂说,再不掰着吃完,就不能吃了。

乐乐和阿黄围着我打转,两只小狗对玉米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大嫂嗔怪着,一边儿去,刚吃了不少东西,又想着吃,晚上有生人来了连气儿都不吭,又懒又馋,不长本事!

北头村的高音喇叭响起来,只听见“社员们注意啦”几个字,就再也听不清了,只觉得好似紧锣密鼓一般,一句挨了一句,浓重的乡音土调绵长而悠远地在山沟里环绕着,犹如一根牵引着无数小果实的藤蔓一样,那些果实,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回忆,它们一枚枚地裂开来,涌出来童年的时光,涌出来那些遥远的片段以及对远方故乡的浓浓思念和依恋。

黄昏即将来临,蓝天却依然澄澈,山色层次交错,绿黄相间,远远近近的农家炊烟袅袅升起,真是一派宁静安和的田园风光。

午间,警校的老同学给我短信,问,干嘛呢?我说,跳绳。她问,在哪儿跳?我说,乡村生活嘛,自然是在单位自家的院子里跳了。她说,那不错呀。

可不是吗,清秋的午间,薄薄的凉风吹过,我站立在院中,鸟儿在山坡上喧闹着,空气中不时飘过一股时浓时淡的青草和枯叶的味道,这些原始而拙朴的气息足可以唤醒人心底最纯净的欢乐。想起前一天夜里,因为几年不见的她从北京回来,我约了几个女同学到我这边来一起聚聚,席间,她问我,时常见你的博客日志里写有“山上”一词,“山上”到底有多远?我说,四五十分钟的路吧。她说,那不远啊!我们几个就都笑了,说,老大,您当这儿是北京哪,开车上班的话,四五十分钟的车程在太原实在也是不算近的,太原有多大,不过弹丸之地嘛。她于是便又很同情地问我,怎么会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呢?我看她怜惜的神情,真是以为我是被发配去的一样。赶紧地安慰她,是自愿的,除了稍远点儿,什么都好。后来开车送她们回家,已是夜里十点的光景,接到单位领导的电话,需要去单位加个班。她和琳两个,神情愈发哀怨,琳甚至说不急着回家照顾她那刚刚周岁的宝贝女儿而要求陪我一起上山,我是又感动又好笑,劝她俩,真没什么,见天儿的走那么一条路,闭着眼也知道该怎么走了,比这会儿更晚的时间我也不止一次地独自走过,只要小心驾驶,不会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

人在世上,怜惜是最深挚的感情。我们之间有多年的情分,最牢不可摧的友谊,然而一旦毕业,便是天各一方,再也无法同甘共苦,有时短信,有时QQ,许久才见一面,也总是匆匆又匆匆,没有更多的时间谈论更广更深的话题,但因为彼此之间灵魂通透,因为相互懂得而彼此慈悲萦怀,惺惺相惜。我说老姐老妹,高兴点儿,我“混”得可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惨哦。呵,真怕了她们,瞧那一脸又一脸的戚戚然。

喇叭花和凤仙花快开败了,夹竹桃和九月菊看起来却正在兴头上,楝树结了几树的果实,小灯笼一样地,秋风吹过,噗噗地落下来,倘若再有一阵风过,便和落叶朝一个方向聚集或者散开。叶落归根,我想像着它们的心情,悲伤,或者欢喜,又或者只是安然,因为不过只是一岁间的轮回,谁又能肯定,明年挂在枝头上的那一片不是它呢?

我也安然。习惯了写字和看书的时候,间或抬起头,以蓝天般澄澈的眼神望向对面的山。这一座山,近得像是自家的一道屏风,遍布着林木,敦敦实实地立在眼前,还给窗口上方留出了一片蜿蜒窄长的天空。天气好的时候,天是湛蓝,山是深绿,色彩浓重鲜亮,令人心旷神怡。这一切,都是我现今生活的直观背景,斗转星移,整整两年过去了,但直到此刻也还不曾厌倦,从第一天起直到现在,压在心头的那个沉甸甸的份量一直都在,叫做“踏实”。

有一阵子,想过离去,不是为着自己,是因为不能脱解的责任和俗务,倘若为着自己,如斯环境,可以终老此生。我曾经和家人郑重的说过,将来老了,有一天,魂飞魄散了,我希望能在某一处的山间安放躯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当然,彼山远非此山能比,但生也好,死也罢,我只觉得坚实厚重的山是最可信赖的,可以托付终身,乃至身后。

毕竟只是乡间,环境的简陋和粗劣在所难免。这一片山区,最新的名词叫采煤沉陷区,总有一天,居民要全部迁走,而我们的单位也会随着这一变动而被搬迁或者撤销,那一天并不遥远,只是我从来不去想将要何去何从,我并非不清楚自己内心的需要,亦非一个盲目的女人,但的确是没有什么求索,对于生活,得安心时且安心。

这一生的生活,能有几回按着自己的想像进行和展开?而我,始终能够想通,或左或右,亦无非都是急奔或缓行的姿势,是这样或那样的忙碌或安然,是彼或此的满足或不甘。人生,无非就是种种羁心绊意的事和情,倒不如,且以自己最简单的方式在每一天的时光里行走,该如何便如何,该怎样就怎样。

流水一般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我知道,流逝的时光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明年还可以再生,但坚信有许多东西并不能随着时光而流逝掉。每一个清晨,驱车上来,在后院停好车,看到阳光投在林间的影子,像开放的素淡花朵,隐约可以闻得到芬芳的气息,我当那是新的一天最初的馈赠。夏初的时候,帮牵牛花搭架子,然后看着它们一点点攀延而上,这种向上的姿势,千百年来皆是一样。它们何尝不知道,在秋风过境的某一天,干枯和萎落便是必然结局,却仍然昂着头,努力地向人们展示生命的力量。今天,当我从牵牛花已变得寥落的藤蔓下走过,能感觉到风正从山谷间穿行而来,忽地一下便很容易地唤醒了心底的浅浅浪漫和诗情,就是这些东西,永远不能随着岁月远走,而正因为有它们,即便是最平庸的背景,也会在我的眼前闪现出一种迷人的光泽。

来去的路很长,已经不太平坦,风吹日晒雨淋加上积年累月的超常负重,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尤其是从大路上拐过来的这一段,更是有点太糟糕的意思,行经的时候,偶尔皱皱眉头,没有更多的牢骚和不满。我喜欢独自开车在路上的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可以毫无顾忌不受干扰地想一些事情,有的时候,每走到一处,倏忽会有似曾相识或者若有所失的感觉跳出来,无限的心事,周而复始地想,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的穿行,这么久了,连路都会明了,都会懂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和气息,瞬间便扑满了思想中所有的缝隙。

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会结束,如果再回首,这段时光会显得很有限吧。但这世界到底太大,能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让我安心行走的也不过只有这一条路,而此时此刻,能坐立自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处小小的院落而已。

那一夜曾和她们谈到关于命运的话题,我说现实就是宿命,容不得人有半分的不愿意,索性就一脚踏进来,用最决绝的姿势和理想告别。其实到此刻,谁还记得起自己的理想?换句话说,这样的生活,已然足够安逸平稳,哪里还能滋生得出更远大虚无的理想?

成年以后,很少看文摘一类的杂志,因为不喜欢里面一些所谓的歌情颂意的“好”文章,讨厌所有形式的说教和假仁假义,然而有一句话,实实在在讲,是少年时代从一本文摘上看来的,说,人不能改变生活,但可以改变对待生活的态度。这话说得真好,我一直记得,记在心底,偶尔,拿出来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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