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推荐一篇文章《我想戴上戒指》

小豆丁囧囧2018-03-13 07:36:53

高迪30岁那年找人看过星盘,说35岁前她一定会结婚,那人卖给她一枚9000多块的白水晶戒指,并告诉她:“不要急,人在路上”。


这天中午高迪开完会回办公室,还没坐下就被同事悄悄拉住,说:“你知道么,你那实习生被人力的Josh搞大肚子了,估计以后是不会再来了。”那大学生才来两个多月,高迪算了算日子,突然一惊:呀,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到自己35岁生日了。
高迪在单位搞宣传工作,难免跟形形色色的男人打交道,刚来的时候她相信自己未来的丈夫就在其中,还不到三十的时候她会怀疑每一个出现的男人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现在三十多岁了,她更愿听星座分析师说的“不要急”。

高迪开始摸排身边的男性,这件事跟例假一样每个月她要做一次,同样伴随着恶心疼痛。是要狠狠心搞一把小十岁的新人,是狠狠心跟客户搞个婚外恋,还是狠狠心跟王叔叔的侄子秃头王交往一下?年轻人用情深,第三者兴许能转正呢,秃头剃光戴帽子不就行了?
高迪从手机屏幕里看到自己嘴角上扬,心想只要表情不大其实也没什么皱纹,常年间歇性节食的身材虽然有点松,但至少比那些产后发胖的好吧?
“过了三十五难怀孕?xxx医院送来福音……”一条广告突然点亮屏幕,高迪的笑容消失了,翻上手机她决定先写会议小结,毕竟……习惯了。

加完班已经八九点了,高迪还没吃饭,站在路口等红灯。一天下来脸上所有的油都从鼻子、额头冒出来,脸颊到眼皮间却干得裂出两道浅浅的纹,她站在艳粉色的霓虹灯里,觉得自己像个快要绝经的坐台女。这灯是家老牌情趣用品商店的,不到五平米的占地,自称专营正规渠道的成人“保健用品”。橱窗被几片银色帘布挡住,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大概的格局,方方正正的货架,盒装的情趣内衣、按摩棒、跳蛋,还有张人脸……高迪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站到她面前:“进来看看吧,没关系的。”
高迪扭过头看,不巧,刚错过一个绿灯。

“进来吧,不用不好意思,都那么大年纪了。”
年纪大?论平时高迪就生气了,可眼前这个阿姨面容一团和气,还罩着白大褂,说得倒像是出于好意。哎,高迪有点心酸,总觉得自己还是少女心,凭什么年纪大了就非得走熟女路线。但她还是快速闪了进去,毕竟比接受“年纪大了”这个设定更难的是负隅顽抗这个现实。“那些小骚货懂什么叫做人生经验,老娘要让你们自愧于道行浅……”高迪珍重地在内心宣誓。
“现在是单身吧?推荐你买根棒子。”老板娘使了下眼色。
“什么意思?”高迪从她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奚落,“结了婚也能进来吧?”
老板娘用手指了下一排按摩棒,原来之前那个眼神是在让高迪看。“阿姨我做了二十几年了,别的看不出这还能看不出来?在外头也算了,进来的都是正常人,你别不好意思,有的人做坏事都没不好意思你干吗不好意思?”
高迪别过头,视线正好落在老板娘指的那排按摩棒上。
“像你们这种单身女性就应该备一根在家里,可以预防妇科病的。”老板娘拿起一根紫色带颗粒的给高迪,“这个款式造型精怪很刺激,买的人多,应该适合你。”

这玩意儿的设计灵感是仙人掌吗?高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按摩棒,想着点婉拒的话:“这尺寸……”
“更大的有!”老板娘侧身举起另外一根,“戴上套能用,平时还能拿来按摩按摩肩颈,实惠。” 
高迪见推不了反倒正经开始考虑是要个按摩棒还是跳蛋,或者各来一种?反正都没用过——等等,这吓死人的人皮面具是什么?
见高迪对男用充气娃娃很感兴趣,老板娘又说话了:“喜欢什么就说,这里的老客人都跟我很熟的,经常会来找我聊聊天……有些话说出来就好,就跟放屁一样,你憋着难受,放出来就好,再臭的屁散一会儿也习惯了……”
“嘶”很轻的一声店门开了,有人进来。
“那你给我个紫色那种吧!”高迪背对着门没注意到来人,直到听见老板娘招呼:
“哎呀你来啦,你上次要的东西已经到了。”
“好,再给我拿一小袋上次那种药吧。”

高迪一听是个男人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
“用那么快呀!”老板娘呵呵几声一脸欢喜地招呼他们稍等,自己去里屋拿货,离开前轻轻拍了拍高迪的手臂,让她有种很奇怪的预感。高迪不敢回头,不能与刚进来的客人对视,难道老板娘还指望我们聊聊天么?难道还要聊“欸你的按摩棒跟我的充气娃娃好配要不要让它们一起试试”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高迪面对着一排张嘴突眼的充气娃娃,局促得一动不敢动。直到老板娘从里屋出来,高迪才转过身,低头付钱、接货,抬头——在这一瞬间高迪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进来的人居然是自己大学暗恋的学长。
学长叫阿青,长得好看,好看到看上去就很有钱的样子。

读书时阿青的室友跟高迪的室友谈恋爱,所以他们有过一些照面,甚至在高迪大二阿青大三的那年暑假一起打工做过问卷调查。那时候拉人做问卷,每完成一份得5块钱,一天下来阿青总是赚得最多,两百不成问题。他们都说是因为阿青长得帅,其实是因为他狡猾,他的每一份问卷都是自己瞎填的。虽然为确保问卷的真实性,调查公司会在问卷提交一月内对受访者进行回访,但打工的学生是当天结账的,所以即便是被发现了问卷无效也晚了。
“这样算骗人吧?”有天高迪跟阿青一起去派问卷,他却拉她在公司旁边的图书馆阅览室坐了一下午。
“算吧,”阿青翻着几页杂志,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想。
高迪整整自己手里的一沓问卷,突然有点想离开这里。
“那你说那些胡乱填问卷的人,他们算不算骗人呢?”阿青转过脸说,“就为了一包餐巾纸或者一块香皂的礼品……就当我是骗人好了,我每份卷子骗得5块,不是比他们有价值多了?”
“有道理”,高迪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她想听下去。
“这不是一般的道理,这是世道……你以为这家问卷调查公司不骗人?调查的实际参考价值有多少?可他们一份卷子要卖客户50块呢。高迪,骗人不是恶,只是非善,鱼吃虫人吃鱼都是非善,真正的恶是损人不利己,是你吃了鱼还活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做一百份呢?每天可以赚五百呢。”

阿青摇摇头,“见好就收是人与畜生最大的区别,你可千万别以为这跟道德有关,这只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考虑……打比方说,我要真能一天完成一百份,他们能信?他们找你来工作是为了利用你,不是给你做贡献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狡辩,更像是在布道。
那一刻高迪爱上了阿青,后来高迪更相信自己爱上的是那一刻,那时候自己还小,任何一个为她打开世界大门的人她都会着迷。
高迪突然有点害羞,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没话找话,指着杂志的内页问阿青:“这是谁?”
“乔丹·贝尔福特,华尔街之狼,”他说。

高迪明白自己走不进阿青的生活,在他去日本前,有一回别人问阿青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说干干净净不化妆的。有人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用手指指高迪,“这种样子”。
被雷劈了,是高迪当时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身上瞬间火花四溅,光芒万丈。
十几年后的今天,高迪又看见那些星火点点在眼前冒,你回来啦,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青的脸有点青,拿上东西转身就走,此举提醒了高迪他们是在一家情趣用品商店,那一刻她提着装了紫色按摩棒的塑料袋,手脚冰冷,如鲠在喉。
几分钟后,高迪拖着身子走在路上,耳边还在回绕出门前老板娘教授的按摩棒使用十一式,哪些深哪些浅来着?
她突然有种该找谁说说这事的冲动,可拿起电话点开通讯录却又关上手机,因为既怕打扰人又怕被人嘲笑。
还是点开通讯录,高迪拨给大学室友飞飞,“嘟”了几声后,“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忙”,电话被拒接了。高迪刷了几屏找到以前的暧昧对象,想到他刚结婚于是滑回去找那个傻乎乎的新人,他刚点赞过她的朋友圈,可能很有好感。可是要说些什么呢?跟那种二十出头的小孩说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多不如意么?高迪关掉屏幕。现在认识的人还没熟到可以称之为朋友,但过去的朋友现在已经夹生了,大龄未婚最可怕的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你已经跟大多数人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了。
高迪抬起手看看中指上的水晶戒指,嘟囔着:“没骗我吧?会来的吧?”眼泪噗的滑了下来。
“高迪……”有人在身后叫她。

高迪几乎是惊恐地回头,是阿青。激素失调产生的幻觉么?她问自己。
“X青,我们一个大学,记得了么?”他边说边用手指了下高迪又指指自己,意思是我们。
高迪心里百感交集不知何为,只有点着头说:“记得”“你是阿青”“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
趁阿青还没看清自己的脸,高迪赶紧擦掉眼泪,拧起嘴角,三分笑意七分无措地看他绕到自己跟前。
 “一个人吗?”阿青问。
高迪点点头。
“那我陪你走走?”阿青来到她的身边。
没吃晚饭胃有点不舒服,新买的硬底皮鞋磨得前脚掌好疼,三天没洗头头皮有点痒,空气里还有股猫屎腥……这肯定不是梦。
来了!来了!……高迪心怦怦跳,紧紧攥住那枚戒指。她想去看阿青的手,但太黑了。
“阿青,你没忘记我?”
“嗯?”
高迪看到阿青的表情像是惊讶,他没听明白么?阿青似乎没以前聪明了。高迪这才看仔细阿青现在的模样,他还是他,只是老了。老是种很难描述的特质,就像很难同盲人描述天蓝。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暗淡了、疲惫了、干瘪了。深深的下眼圈衬得他有些桃花眼,他以前有那么勾人相么? 
“我只是很意外你一下就能叫出我的名字。”
阿青笑了两声,说:“我一开始真没认出来,上了车才想起来是你,所以赶紧跑过来了。”
高迪注意到他两手空空,“刚才买的东西放车上了?”
阿青一脸尴尬忙别过头,高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暗自祈祷他不会顺势问她去那买什么。不行,她决定主动出击。
“没想到我帮朋友买点东西能遇到你真是巧啊,哈哈哈。”高迪故意提了提手上的袋子,矫情得自己都想骂自己。
阿青转过来看她一眼,表情比想象中自然。
忽然,他伸手过来轻碰了一下她的背。高迪呆住了,这是阿青第一次碰她。此外,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他的双手,没戴戒指。
阿青完全不在意,继续往前走,高迪顿了顿赶紧快步追到他身边,虽然就迟了两三秒,但她就是唯恐自己错过了。
回家后,高迪反反复复地读着按摩棒说明书却一点都看不明白,心里有人的时候不适合阅读,她想着就把说明书一丢,干脆直接试用。
“嗯……”高迪马上发现愉悦自己这事儿原来人类自有天赋。鲁迅说什么来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那就不开心了?

“没错,就是他,”给高迪看星盘的姑娘拍着手说,她对高迪的身家背景一清二楚,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高迪就会像找牧师忏悔一样找她来指点迷津,高迪叫她大师。
高迪有点心虚,因为自从那晚以后一个礼拜阿青再没联系过她,今天她来找星座大师就为了一个问题,怎么留住他?什么爱不爱,这都是年轻人自虐的游戏,年纪大了只关心所有权归属。
“这次你必须主动点,你的婚神在水瓶容易因为太作错失机会。”
高迪点点头,“我要约他出来是吗?”
“当然啦!狗都得叫一声才出来呢,何况男人?此外……”星座大师在桌子底下翻了翻,“你还需要一根红珊石手链帮你聚集能量。”
这时手机响了,姑娘接起电话:“是,我是……啊?……”姑娘脸色张大了嘴煞白,“死了?”
高迪觉得不妙,也是一动不敢动。
“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她到我这里做过星座……心理咨询……好,我现在就来。”星座大师挂断电话后惊魂未定地看着高迪,过了好久忽然开口说:“红珊石手链599。”然后站起身,利索地赶人关店。

高迪住15楼,五年内房租从3500涨到6000,今年房东以屋子升级景观房为由又加了500,其实就是正对高迪卧室的商场那里新造了个摩天轮。
摩天轮可能是世界上最令人费解的设施之一了,算交通工具?不能,坐的人花一两个小时从起点回到起点。娱乐设施?在摇晃又逼仄的空间里正襟危坐哪娱乐了?高迪经常在窗边朝摩天轮抽着烟想,什么会让人去那样摇摇欲坠的空间里荒废时间?然后她会一边继续幻想里面的男女怎样狼狈相,一边一件件脱掉自己的衣服,坐上窗台盘起腿,再点上支烟。高迪只有在抽第一支烟的时候才穿着衣服的,这是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着衣是她献给第一支烟的仪式。

从星座大师店里回家已经很晚,不远处的摩天轮已经披上五彩缤纷的玛丽苏外套。
“像个自行车轮胎”,高迪想着掐掉烟,脱了套衫长裤,她要再抽根烟。正在解内衣,突然她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没想过的问题,离这么近,万一摩天轮里的人看到自己光着怎么办?“不行,我不能免费被人当黄图撸了。”
高迪赶紧把烟推到一边,继而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这几天飞飞没接她的电话,不知道在忙什么。高迪灵机一动发了一句话给她,“我遇见阿青了。”果然两分钟后飞飞来电了。
“快说说怎么回事呀?!”飞飞的声音极其尖利。
“哦,就是上礼拜在路上遇见了……”
“帅吗帅吗?”飞飞忙问。
“嗯……”高迪觉得没什么话,貌似没有打这个电话的必要。
“欸我说高迪,睡掉他!”飞飞言简意赅,“你以前不是喜欢他吗?”
“嗯……但是我怕没机会。”
“高迪你要是现在还在讲什么有没有机会就太稚气了,又不是小姑娘了,你还以为机会会端到你面前啊?你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丰富的实战经验了,先睡掉再说。”
高迪基本同意飞飞的话,“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他已经结婚……”
“结了婚也睡,什么叫情结?重温旧梦睡掉老情人就叫情结!”高迪几乎能看见飞飞现在眉眼飞扬的脸,以及她身后咿咿呀呀满地打滚的孩子。
正想继续商量,这时候一个电话插了进来,是妈妈,家里很少来电,会不会有什么急事?
“喂,飞飞啊,我妈给打电话,你先别挂啊我马上就完。”
“我还有事呢,先挂了。”说完飞飞那边断了,接着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
“家里有什么事儿么?”高迪问。
“没有……我跟你爸都挺好的……”那头停顿了会儿说,“妈妈就是想来问下你,王叔叔的侄子后来有再约你吗?”
很多年来父母都会悄悄试探自己的感情状况,但她从未给过什么喜讯,在高迪的感知里心疼心烦已经拧成一股情绪。
“没有,”高迪故意说得生气。
“哦……妈妈就是听你王叔叔说他侄子快结婚了,怕你被他骗……没就好没就好……”

挂了电话后很久高迪才哭出声,即便是不为自己,为了让父母放心这次她都得拼命,去偷去抢去用一切交换一场婚姻。
高迪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行李箱,几次搬家这只箱子都完完整整地跟着她而且越来越沉,里面装的是这十几年来她为感情请的护身符、手链、吊坠、摆设。招桃花的、稳感情的、促婚姻的、防小三的、断孽缘的满满铺了一床,像个百转千回的爱情悲剧。这就是这些年我爱过的人做过的梦啊……高迪想。
高迪留着自己那么多年住过所有房门的钥匙,串在一个钥匙圈上。她拿起钥匙圈仔细端详了会儿,上面还挂着五枚戒指。一枚纯银的有点发黑,一枚玫瑰金的有点俗气,一枚铂金的暗淡无光,一枚镶碎钻闪着廉价的光,但这四枚加起来都没那枚男式戒指丑,粗糙笨拙说是泰银可能就是铝的,还刻着莫名其妙的藏文。
事实上这个戒指并没有男主人。

大四的时候高迪交了一个男朋友,那会儿她成天忙着她跟男朋友双人份的论文、吃喝住行,已经忘了阿青了。有天晚上在校门口,高迪被一个南方口音的黑小哥拉住,说自己跟女朋友私奔到这里身无分文想借点钱。高迪很为难表示自己也没钱,没想到小哥越说越惨。
“妹妹我就跟你实话说了吧,我女朋友已经怀孕了,这几天饿得不行了,我们倒没什么就怕伤到孩子。”
高迪勉强拿出十块钱。
“妹妹其实怀的是双胞胎……”
高迪没办法又加了十块。
“妹妹……你是好人,我就不怕家丑了,我女朋友是宫外孕,现在很危险,可能过几天孩子就保不住了……”说完小哥呜呜哭起来。
高迪把钱塞回兜里,想着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叫人帮忙。
小哥一看高迪把钱收回去急了,掏出枚戒指,又从自己手指上扒拉下来一枚:“妹妹,哥哥我也是被逼上绝路了,我们就是在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现在只有这对西藏喇嘛开过光的祖传戒指了!我把它送给你,有了这个戒指你就能牢牢套住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不分开。”
高迪听进去了,看着小哥冉冉上升的一根手指,“一辈子?”
“一百块。”
高迪付了钱接过这对神奇的戒指,怀着种求婚的心情找到男朋友,请他戴上。
他先是好奇地听着这戒指的来历,高迪添油加醋大加渲染了一遍这戒指的神力,“拥有这对戒指的男女永世不会分开,否则就会遭遇不幸!”
他一听脸色就变了,痛斥高迪用封建迷信绑架自己,他不能接受诅咒式的感情,把戒指一扔就走。这就算分手了。
“是我太急了么?没有承诺的感情算什么?兴趣爱好么?”第一次谈恋爱高迪想不通,承诺怎么是那么难得到的东西。
分手后高迪还是收着那对戒指,自己戴着女式那枚,一直等着哪天哪个男人出现,愿意戴上男戒。
没想到结局是,有一天女戒突然不见了。

缺失感反而刺激了高迪对戒指的执念,每一段感情开始没多久她就会悄悄买好一个戒指,过了一段时间后,她会向那个人男人提一个默念了很久的问题:“你愿意给我戴上这个戒指么?”这招成功地吓退了所有男人,但因此她累积下了好几枚戒指,朋友笑称她“指环王”。
现在高迪看着这些灵物若有所失,在爱情方面似乎这些都不是她的钥匙。
忽然她的余光瞄到枕头边的一抹紫色,那根按摩棒!
高迪头一晕身体一热,突然意识到可能这才是她的开运吉物,不禁感叹相比远古神明,还是当代技术好啊。
高迪终于明白买票等神来接还不如自己开车。在翻尽书架上所有关于两性关系的书后,高迪无比郑重地给自己画了个表,制定了一个计划,以35岁生日为限,距今还有100天左右,她一定要让阿青给自己戴上戒指。
她赶紧打了个电话:“喂?大师么?我想请教下我最近最利做什么?”

阿青很奇怪,这几天上班路上、午休时间、下班路上多了许多派发问卷调查的人,而且满大街就冲着他一个人来,有时候他如果觉得旁边忽然有风,那一定是过来个人找他做问卷调查。他拒绝了大多,但总有些人让他做调查的理由难以拒绝。
“哥哥,我的人生是个悲剧,家破人亡离乡背井如今罹患重病身心俱残,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请你帮我做份问卷调查!”
“先生请问你听过基督教吗?能帮我们做份问卷调查吗?”
“强哥!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你们都长太帅了……相识就是缘分,你帮我做份问卷调查吧!”
这些调查事无巨细涉及他兴趣爱好、生活习惯甚至隐私爱好等等,有一次在性幻想对象那里他写下了“人妻”两个字,但做调查的大学生立刻就不满意了。
“哥哥你能不能写详细点呢?什么岁数的?”
“这么细节的区别对你们的调查有意义么?”
“意义重大!”大学生坚决道,“二三十岁这种属性基本就是少妇,你要是喜欢四五十岁就是熟女,这两种属性的潜在心理需求是不一样的……哥哥你不好意思写么?你是不是喜欢六七十岁的?”
最后阿青写下的是“40岁左右烫着大波浪体形丰满喜欢女上位的人妻”。
在业余爱好那里阿青起初写的是“读书”,看到答案后另一个做调查的大学生也不满意了。
“先生你这样写并不会帮助我们理解你,你读过圣经么?知道大卫和约拿单的故事么?没关系,答应我有机会一定读一读……如果你敞开心扉与我们分享你自己你会拥抱一个全新的自我,你细说说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最后阿青写下的是“吃完晚饭洗完澡大便后在床上看网上的金融八卦,最好有点色情。”
在人生理想那里阿青起初偷懒填了个“暂无”,却没逃过大学生的法眼。
“帅哥你没理想么?不可能吧?我看你西装笔挺英姿飒爽也不是普通人,心里一定有些没实现的奇志吧!赚钱养老娶老婆生孩子也都算理想,还记得年少时的梦么?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最后阿青的答案是“国泰民安家和万事兴”。
这些当然都是高迪的安排,在看到阿青性幻想那栏答案后,第二天她就烫了个头,把所有棉质内衣都换成蕾丝半罩杯的,但关键还得打个电话,“喂大师?最近最利我感情的颜色是什么?”

“喂?大师么?最近我的贵人是哪些人?”高迪问星座大师。
阿青已经很久没跟大学的老同学有过实质往来了,他从没注意到原来他们都那么喜欢高迪,隔三差五就会看到谁谁跟她见面。
真相是高迪陆陆续续找齐了所有大学期间与阿青共识的人,在确认阿青在对方朋友圈里后,会要求对方发一条与自己有关的动态,只为加强阿青对自己的印象。“麻烦你发一条关于我的朋友圈吧!比方说跟我在一起吃饭或者看电影什么,或者说看过我写的书?有跟我重名的作者的!” 
“我干吗要发你的东西?我老婆看着呢!”这是经常得到的回复。
“求求你了!我们单位在根据人员的社会关系竞聘!”不能直说在追阿青,高迪只好求对方哪怕只要保留一天也好。为此高迪会打上笔不小的红包,心想这笔钱早晚要在婚礼礼金里讨回来。
高迪在大学同学圈里出现的频率前所未有的高,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做微商的。

高迪约过阿青几次,第一次是为了塑造自己热爱家庭的好女人形象,因为星座大师说她的命宫现在的位置非常有利于家庭。为此高迪让自己的外公提前过了生日,可惜被阿青婉拒了。生日那天所有人都问老爷子为什么要提早半年过生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过几天,星座大师又告诉高迪她现在的星盘非常适合做些社会工作。于是她加入了一个关爱退伍老兵的社会组织,她给阿青打电话的时候极尽所能地煽情,“现在有很多退伍老兵过着孤寡的生活,国家对退伍老兵的生活关照也很不够,在这种情况下就要动用社区力量,用我们的爱心回报这些用血肉身躯保卫了祖国的老兵!下次活动你也来看看吧!”
在听说因为经费不够组织的下次老兵探望活动可能得到明年春节,高迪主动捐了两千块促成了一次老兵访问活动。
活动效果特别好,老兵满含热泪地抓着高迪的手,说很久没那么多人来看过他了,希望他们常来。社区报纸都来采访了,可阿青因为感冒没来。
高迪想阿青是爱看书的,阅读也符合星座大师的提点:“你最近需要沉浸”。
为了塑造自己知性女子的形象,她约阿青参加了一个读书会,二三十人的小聚会,主题是日本作家的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为此她仔细百度了卡夫卡的一生,并预备用一句卡夫卡的话“我爱她,但不能跟她措辞,我窥视着她,以便不与她相遇。”她要在那样昏暗暧昧的环境里对阿青说这样句话。不巧的是当天他们接到了主办方的来电。
“很抱歉地通知您,因为参加活动的人数太少,场地不能租了,如果您愿意可以如期看线上的直播。”
阿青安慰高迪,“没关系还有下次,反正我对旅行书没有太大兴趣。”

高迪的所有想象力都用在了爱情上,从两个月前,刚开始这个计划时就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叫“阿青你好”,订阅数只有一人,每天只发一句话“阿青,我想你”“阿青我喜欢你”“阿青,给我打电话吧”“阿青,跟我结婚吧”。她把他单独分组了,但从没分享过这些文章。
这天高迪突然联系不上星座大师,一时慌了,缓了好久她决定继续努力,让阿青从饮食上开始依赖自己。于是第二天起她就堵截了给阿青送午餐的外卖小哥,给阿青送了份自制的盒饭。事实上高迪根本不会做饭,所谓自制的方法是买各家店的招牌菜装进家用饭盒里。阿青总是惊诧这女人每天居然有那么多精力做出各种各样的菜,其实高迪的“做法”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只要他进一次厨房看她做菜,但他从没这样做过。
阿青加班的时候,高迪给他送夜宵,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吃完,给他捏过肩膀后就走了。起初阿青很不习惯,但是高迪坚持:“同事加班时我也会送夜宵给做个按摩,对老同学还能更差?你就不要客气啦。”那阵子有好几个同事向阿青打听晚上叫的什么外卖。
高迪想,男人会拒绝让自己反感的东西,但舒适的生活是不会让任何人反感的吧。每个周末来临之前她都会安排妥当约会,阿青只要负责出现就够了。正因为如此,在他没出现的时候,高迪就会特别痛苦。

几次下来高迪终于意识到与其把见面约在某一天,不如定在当下。
这天高迪单位的事结束得快,很早就在阿青公司楼下等着了,太阳挺晒时间一长她都有些头晕。
“这么巧,又路过呀?”阿青的声音。
高迪抬头笑说,“缘分呀。”
“我不太清楚你单位在哪儿,怎么老是碰到你。”
高迪从阿青的话里听到了一丝反感,是不是做得太刻意了?“不瞒你说……我是特地来这里的。”高迪慢慢地拉开自己的背包,掏出一包黑色的东西,说:“我下班都到这里来喂猫。”说完高迪简直忍不住要尖叫出声,为自己惊人的智慧,既免除了他的警惕又增加了自己为人善良的筹码,简直一箭双雕射得漂亮!
高迪忍住不去看阿青认可的小眼神,井井有条地打开塑料袋,一把把撒在花坛里。
“猫粮都结块了……”阿青说。
“故意捏的,方便吃。” 高迪点点头说,其实是因为在包里放的时间太长加上天气热压的。
“所以它们都是用手拿着吃么……”
高迪愣了愣,说:“这……是我特制的猫粮看着一块块其实特别松软。”她拿出一块使劲捏碎,露出副“我可以给你尝一块”的表情,暗叫不好。
阿青看着高迪半天没说话,突然又开口:“吃饭去吧?”
高迪猛点头,该死,太阳底下晒太久她突然有点晕,此时她看到好几个阿青,像个万花筒一样。
有只花猫在他们跟前一蹿,蹦进一边的花坛里呆着,阿青从高迪手里接过塑料袋子,把最后的猫粮倒在花猫面前。“咪咪,好好吃。”他嘀咕着。
“你认识这猫?”高迪很好奇原来阿青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阿青耸耸肩:“所有野猫都叫咪咪。”
把塑料袋往花坛边一塞,他继续往前走。
是吧?高迪突然在意起家猫与野猫的区别,因为有家所以才有名字么?
阿青怎么走那么快了?高迪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想要追上去,却像是逆风似的举步艰难。
阿青回头看高迪时发现她脸色不对,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没想到他这一抓顺势就把高迪送到了怀里。
高迪感觉到阿青的身体有些僵硬,抓着她的手有推开她的趋势,但她是真的晕,所以便心安理得地往他怀里一陷。
“不舒服?”
“嗯……”
阿青身上没有任何杂味,高迪细细地呼吸着,还是说阿青身上的是阳光的味道,空气的味道?高迪像一个潜水员往海洋深处一探,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
“你一个人住么?”过了会儿阿青问。
高迪不说话只是缓慢点头,她是真的晕眩了,以至于每次点头都觉得自己能在阿青的怀里激起圈涟漪。
“那我改天来坐坐行的吧?”阿青笑了起来。
“就今天吧,我怕改天你就飞了。”
睡还是不睡?这个问题高迪用了0.1秒就做出了判断,如果说一个35岁的女人在床上还有什么比25岁女孩更有魅力的,那大概就是要上床的决心本身了。
在出租车上高迪恢复了些,她问阿青:“你的车呢?”
他说:“我待会儿回来拿。”
听到这句回答高迪心里一揪,但她提醒自己要稳住,毕竟现在正在往好处走呢。
高迪把阿青领进自己的房间,摩天轮可以作证,很快她就确定了自己的调查没白做,钱没白花。
“是不是有些快了?”阿青问。
“是……有点。”
“我们认识了两三个月了,其实也不算快。”阿青笑说。
原来是这个意思,高迪误会了,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把说:“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
“你觉得我这十几年有什么变化么?”高迪忙追问。
“我哪还记得你十几年前什么样啊……”这是阿青的回答。
“他忘记过我……”高迪不是没有察觉,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控制住命运就不能被命运甩出去。有生以来高迪第一次将自己孤注一掷,她毫不怜惜自己的满身疮痍,因为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样倾尽所有筹码都无法得到一个男人,那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不可能幸福。
三个月,高迪花光了自己大半积蓄,并且用剩下的一切买了一枚小钻戒。他只要负责给她戴上戒指就够了。

摩天轮的意义是什么,高迪还是不太懂,但她定了个摩天轮晚餐与阿青一起跨生日夜。
起初俩人都不说话,开到十层楼左右时高迪开口说:“这个高度的话摔下去就能死人了,现在起咱们两就算是生死与共啦。”说完两人都笑了,笑了之后又是沉默。
高迪有心事,想跟他表白,想注视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完,这时高迪才察觉阿青的头一直冲着窗外,没看她一眼。
“阿青,”高迪有点慌了。
阿青撇过眼来。
高迪坚持说下去,“我想告诉你……”
“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吧……”
高迪听到了,她不是没想过,但这的确是最坏的可能。
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但你没问我就没说,我也没过问你是不是……”说完这话阿青身子往后一靠,摊进座椅里,像是舒了口气。
“高迪你知道怎么挑情趣用品么?”他还是没看她,“要挑一个你会一直想用的,跟挑男人一样。”
“跳蛋也好,按摩棒也好,润滑剂也好……归根结底无论你用哪种方式,终极目的都是在取悦自己,所以选择的关键是你要知道怎样能让自己爽……”阿青咧嘴一笑,像是有点得意,“在此之前,你得试很多次,上很多人……否则没资格说自己找到了。”
“那你算找到了?”
“我在找,更多。”“哈哈,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反正经常买,大概比我懂多了……”

摩天轮像时钟一样在转,时间在重型机械的关节处附体,响起咔咔声。两人相对无言了很久,在开到最高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这给了高迪开口的勇气。
“阿青,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完,可能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对别人说了……”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你很久,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高迪想把准备了100天,不,十几年的话说完,但她现在说不下去,因为身份不一样了。阿青坐直身子,看高迪哽咽着把包里的戒指拿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对上阿青冷冷的眼神。
“我说了我已经结婚了,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想结婚了?”
一瞬间高迪手脚冰冷,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栗。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可以把你推下去?”一个声音从她惊恐的身体里出来,是愤怒。
阿青本能地往后一仰,略带勉强地笑道:“你别这么说,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把话跟你说清楚,你是好姑娘,我不想耽误你,就是没想到……这里那么高……”
“傻逼你听我把话说完!”高迪咆哮道,这一吼不仅把阿青吓到,也出乎她自己意料,整个轮舱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高迪问阿青:“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觉得是我非要跟你结婚?”
阿青扶着把手盯着高迪不敢说话,他从没见过高迪这样,脸色煞白眼球爆出,这么看居然有点像自己老婆。

“没错,我很想结婚,”高迪站起来让整个轮舱猛的一颤,从外面看像一颗悬着的心脏忽然开始跳动了起来。
“我受够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冬天冷夏天热,拼命照顾好自己因为不能生病,生病了没人照顾我!我受够了……可那又怎样?”她狠狠地盯着他,“哪轮得到你来评论我的对错呀?你有什么资格奚落我?你要是过得好现在会在这里?还不是生活的失败者吗?像你这种人体验过什么痛苦,你明白我现在正在经历的是什么破事吗?以你这点心智加个班还得唧唧歪歪半天给自己鼓劲,好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不就是吃屎前有点恶心吗?!赶紧多吃去吧!你,配不上我,懂么?”

阿青还想说些什么,但动动嘴又停了,摩天轮这时又开始启动,他扶着座位只等着快点降落。高迪一屁股坐下,颠得阿青浑身起鸡皮疙瘩。桌子上的饭菜七零八落,碟子里还有一只亮晶晶的钻戒。
一圈停靠,阿青要冲出去,高迪一把挡住门,像个兔子被老虎挡住活路。
“你说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高迪慢悠悠道。
阿青呆了呆,只说:“你让我走。”
门外的工作人员不明就里,提醒:“两位时间已经到了,请离开。”
“不要急呀,”高迪笑了笑撒手,阿青一窜就跑了。
工作人员往里伸进一只手来,高迪摇摇头:“我再等等”。
摩天轮像是台痴呆的机器,一直转一直转不会轻易停下来,时间也是这样,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轮舱慢慢上升,高迪被带走了。

“阿青,你放心地去死吧。”这是高迪写给阿青的最后一条消息,正在犹豫要不要发的时候她想起情趣用品店老板娘的那句话:“有的人做坏事都没不好意思你干吗不好意思?”于是,她把这条编成公众号推送发到了朋友圈里。同学看到后问阿青怎么回事,这个号里的每一条都跟他有关。
“学妹的恶作剧……”他只好这么说。

35岁生日以后,高迪每隔两三个月都会到那家情趣用品商店看看聊聊,因为是老主顾了,老板娘向高迪开启了暗房,里面清一色的高仿真水货,看得高迪目瞪口水流。
“想要二十几年不关张,哪能就表面这点货呢?永远要藏点最好的东西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老板娘很得意的样子。